是你用情最深的部分。”向晨说,“也是你的自我最外露的部分。”
程圆圆沉默了。向晨一句话就击中了她的要害。当她自觉已将整颗心脏掏出来,已将她的生命尽情燃烧,将她最珍视最宝贵的东西化作文字,倾注进这一篇作品里,她以为能得到读者的理解和共情,可她等来的,却是几句轻描淡写的戏谑。
她的血肉,在别人眼里只是毫无意义的水分。
片刻,向晨又轻声道:“在作品里太投入自我,未必是件好事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程圆圆不解,“写作不就是要写出自己的心声吗?”
向晨低头看她,点了点头,“嗯,你这句话很对。”
程圆圆愣住了,向董这到底是……什么意思?
“有一类作者,像福楼拜,”向晨说,“号称绝不在作品里表达自己的观点,他们只是观察,陈述,展现。”
程圆圆也看过福楼拜,他的代表作《包法利夫人》就是向晨所说的这种「观察,陈述,展现」的典型之一,作品从头到尾,都没有表露出作者对包法利夫人这样一个「伤风败俗」的角色在道德上的褒贬。
“但在我看来,”向晨继续道,“这只是写作风格的区别。文学作品不存在绝对客观。没有一个作者真能做在作品里不带入自己任何个人化的东西,做得到这一点,也就不是文学了。”
《包法利夫人》兴许是比《约翰?克里斯朵夫》客观,前者的作者不评判任何人,后者的作者则几乎光明正大地评判所有人。可这些都是表面上的东西。事实上,福楼拜和罗曼罗兰一样,对世界充满了自己的看法,正是各自不同的价值观,使得他们以不同的方式、不同的文字将其作品呈现出来。
每个作者都在对世界进行评判。真正的差距在于,有人能做到视角高远,洞察深入,陈述公正,展现全面,也就是本质意义上的真、善、美,而有人则只是狭隘地一泄私愤、一图己欲,把作品当作自己的游乐场,兴头一来,尽可以不顾后果地破坏殆尽。
“我以前也认定,写作一定要忠于自己,”向晨说,“后来我渐渐发现,自我和作品之间的距离,还是不能太近。”
程圆圆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这么说吧,”向晨思索一番,道,“作品就像……作者的影子。从影子里不可能看清这个作者在真实层面是个什么样的人,你听不到他的声音,看不见他的皱纹,摸不到他的皮肤,闻不到他的体味……但这确实是他的影子,别人从影子里感受到的是来源于现实、高于现实的美。影子才是艺术。”
程圆圆若有所思地喃喃道:“要是把皱纹和体味加到影子身上……会破坏美感?”
“嗯。”向晨点头,“我这么说可能有点残忍,但作品不是属于作者的东西,它只是作者创造出来的东西。”
离自己的创造物太近,难免会一叶障目。适当地拉开距离,才能站得更高,看得更远,也才不至于迷失自我。作者应该是一个导演,而不是演员。他要清楚舞台上,乃至他所观察的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。然后在万象纷纭中定下一个个镜头,提炼他的观察所得。
大部分作者总不免会在作品中暴露自己的形迹,而真正高明的作者,能将自己溶解在作品之中,狡兔三窟,处处见他,又处处都不是他。贾宝玉到底是不是曹雪芹?这将是一个千古之谜。
程圆圆想了又想,似乎一点点明白了。她在自己的故事里把自我投入得太深,她不再是导演,她成了演员,而且是假戏真做的演员,她真情实感地为自己而哭,为自己而笑,真情实感地倾诉着对这个世界一点一滴的感受,她感动了自己,到头来却发现,她只感动了自己。
“不过,”向晨又道,“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看法。要是合适,你就听听,要是不合适,就当我没说过吧。”
程圆圆连连摇头,“向董,谢谢您特意跟我说这些。我自己摸索的话……可能要走很多弯路吧。”
向晨笑了笑,“读者的评论也不用太放在心上。网文读者普遍年龄不大,追求的也一般是简单直接的感官刺激,还有黑白分明的伦理标准,你不知道给你留评的人是什么鉴赏水平,而且谁都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,所以没必要盲目听从。你看天总,他的文现在也经常被骂,他就很淡定。”
程圆圆眨了眨眼,好奇地凝视向晨,“向董……那您呢?您一直是这样……不在乎别人的评论吗?”

